
我贸然闯进了老宅,发现这里弥漫着我不能参透的谜。我试图去解开蒋先生和老宅的秘密,却不由自主地被卷入一场奇怪的多幕剧中,沮丧地发现自己只是个孤独的局外人。令我感到悲哀甚至绝望的是,历史已经悄悄地改变了很多东西。它使这些关于老宅的秘密越来越沉重,沉重得让蒋先生缄默而迷恋。 老宅见证了30年代上海滩的十里洋场,记住了上海解放的历史关头,铭刻下文革时期的暴风骤雨,注视着改革巨变的新上海。老宅因此不再是没有生命的器物,它将历史变革、家族盛衰、人情冷暖、梦境现实一古脑地交给蒋先生,去忍受,去承担。这一次轮回,是整整60年。 我隐约感受到困扰蒋先生的精神漩涡源自老宅。他没有结过婚,那是因为他厌恶家庭;他没有太多的朋友,那是因为他怀疑信仰;他戒不了吃西餐、喝红茶、打英文信件的习惯,那是因为他依恋着旧时生活。可是,一切的一切,和老宅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一次,我的勇往直前在一位上海老人的心灵深处搁浅了。 窗前的那棵白玉兰就要开花了,阳光斜照着蒋先生孤单的身影。屋外,打桩机在嚣叫,高耸入云的新建筑俯瞰着都市中心的这一片废墟;屋内,老唱机依然缓缓流淌着往日旋律,蒋先生独守着老洋房最后的日子。 六十年的坚守最终还是崩溃。拆迁前夜,蒋先生又唱又跳。 顽固的个人。顽固的历史。顽固的命运。 一个中国的故事。

(以下文字以独白或对话形式出现,与图片配合。其中斜体代表蒋先生所说部分,其余为梁子所说。)
蒋先生
在我出生之前,这幢房子就已经在这里了。 它一次次地醒来…… 对我说再见…… 是我对它说再见的时候了…… 六十年…… 我一个人……
梁子
我是个自由撰稿人。那年夏天,我从北方来到上海,一位朋友介绍我住进了蒋先生家。我的这位房东蒋先生,是个六十岁的怪老头。据朋友说,他一辈子都没结过婚,又没有工作,一个人成天守着这幢大宅子,就好像里面关了多少秘密似的。 朋友还说,你来的正是时候,因为这房就快被拆迁了。
蒋先生站在阳台上,讲老上海的故事和他的童年
- (解放前)上海一共有十三幢十楼以上的房子,十一幢是沙逊的,和平饭店就是沙逊的。 - 十一栋。 - 那么沙逊是谁呢?后来讲是英国籍的犹太人。 - 这个锦江饭店究竟是谁的? - 沙逊的。 - 不是董竹君的? - 不是董竹君的。 - 小时候有没有进去吃过饭?你母亲带着你? - 小时候去。一桌子四十块钱。 - 一桌四十块钱 - 西餐还是中餐? - 中餐。 - 家里人一块儿去,还是带着小一点的孩子去? - 还带奶妈呢。 - 所有的奶妈都去的话…… - 不不,带一个奶妈,带点锅子。四十块根本吃不了的,带回来好多好多……
蒋先生
1943年12月25日,我出生在这个富贵家庭。我的父亲不但经营着一家纸号,还投资了几家外国的商行。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切对我们十二个兄弟姐妹来说,意味着皮鞋、照相馆、西餐、还有从外国带来的玩具。直到我六岁那年的初夏,母亲突然在卧房里痛哭起来,透过门缝,我看到父亲把这张房契交给了母亲。我不懂这其中的意思…… 那时候,我只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会和我作对。
两个人谈论洗衣服
- 你家里原来条件这么好,不可能小时候洗衣服吧? - 13岁。我们家里佣人特别多的时候,我妈妈逼着我们每个孩子都自己去洗衣服,不要叫佣人洗衣服。 - 那时候用洗衣粉、肥皂还是什么? - 不管你怎么洗……那时候只有肥皂、刷子……每个人都自己去洗衣服,不准叫佣人洗。所以我们很小很小的时候,都会洗衣服。打扫房间,每个孩子都得自己做。挺厉害的……你没想到吧? - 我发现你随时都不离开烟。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呀? - 我不喝酒,不打麻将,不讨老婆,不生孩子,再把烟戒掉的话,我已经没有什么乐趣了……
梁子
每个早晨,我都是被窗外冲击钻的声音吵醒的。单从音量指数判断,动迁组在这一带的攻坚战打得非常顺手。而蒋叔的老宅当然就是他们下一个需要攻克的重要目标。 我不曾从蒋叔的脸上找到过什么慌张的表情。这让我打心底里对他多了一分敬佩。 那段时间,动迁组登门拜访了蒋叔好多次。他们认为,老宅应该划为里弄房,而不是花园洋房,对此,蒋叔说了声:不;之后,动迁组又为老宅报了380万的身价,蒋叔还是说了声:不。后来蒋叔嫌烦了,干脆白天不呆在家里。

朋友谈论蒋先生的老婆问题
- 现在他有些小小的变化,十几年前不是这样的。 - 原来是什么样的? - 很喜欢交际。跳舞跳得特别好。他跳舞跳得很好。女孩子都喜欢他。 - 那我就奇怪了…… - 不喜欢我们喜欢他。 - 那我就奇怪了:我知道他跳舞跳得好,那他,为什么老婆的问题(没解决)?女孩子既然喜欢他。 - 老婆的问题,这个问题能说不能说? - 能说。 - 要征求他意见的。 - 他现在跟我什么都交代了。 - 假如不是这个大房子,他老婆早就找好了。 - 可是,你不是说有好多女孩子喜欢他吗? - 女孩子喜欢他,他不喜欢有什么办法? - 他就没有一个喜欢的?根据你们这么多年观察。 - 有喜欢的,有些什么用?有喜欢的,他这个人和我们有些两样,就是他考虑问题比较多, 因为他是一个人…… - 他怕人家看上他的房子,而不是看上他? - 他有句名言。他说,这个老婆不是进老婆了,到最后花园里,被一个村庄的人住满了。就是他讨了一个老婆,老婆全家的亲戚,包括全村庄的人都住到他家里来了,他赶都赶不出去。 - 不要找农村的嘛!找条件好一点的嘛! - 他这个是比喻。就是上海的嘛,上海那些亲戚全部住到他家里来了。看到他的房子那么好,那么大。一看你有那么大的房子,你又有钱,全部吃你的,住你的。他倒霉了。所以他不敢要老婆,他就这个心理,到现在。
梁子
老宅周围的邻居都已经搬迁得差不多了。这使老宅在废墟里显得格外突出。而蒋叔俨然成了传闻中的“钉子户”。动迁组的上门请安改到了晚上,除了催促、警告之外,就是讨价还价。蒋叔或是长久地发呆,或是喃喃说一些不知所以的话……好像,我并不存在一样。
蒋先生
这是我留下来的惟一一张照片。小时候母亲总是说,我笑的时候特别像父亲。父亲……他离开的那年,我才六岁……
上海就要解放的时候,听说共产党就要进城了,我父亲担心会有什么后患,就一个人匆匆去了香港。我记得父亲走后没几年我家的纸号就公私合营了,好象那是1956年吧。此后,我们兄弟姐妹各谋出路,他们最后大都去了美国。我记得母亲走的时候是1961年年初,天很冷,我送她和我的小妹妹去的车站,上了火车,我才知道母亲要带妹妹去香港。当时我一听,这个家都甩给了我,很生气,有一种被这个家庭遗弃的感觉。我从车上下来,连话都没说,扭头就走了。 就这样,18岁那年,这幢房子里惟一的人,我,成了它的守护者。
白天,阳台上。蒋先生说自己的白玉兰……更多请见《北京时间》2005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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