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有一位扎花灯的老爷子叫黄松清。他的住地是一个破旧的大杂院，里头住着11户人家。踏进院子打眼一扫，一家门楣上“锦灯阁”三个字格外醒目；两边门框上贴着一幅红底黑字隶书对联：“活到老学到老老不服老，灯亦精画亦精精益求精”，饱含着主人毕生求艺的不尽情怀。右边儿摆满了花盆儿，青枝绿叶，为古老的宅院平添了不少生机。窗户上面的两个圆木牌上写着“花灯”两个大字。这便是黄老的家。
        走进院子，右边是一棵直径尺余的大枣树，枝头上硕果累累，绿中泛红，格外惹人；正面墙上挂一幅四尺整张的工笔“下山虎”，右边墙上是一面黄底红字的大幅字；一根长长的晾衣绳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笼，红红绿绿，不是节日胜似节日之感。
黄老虽已年近九旬，但头脑清楚，似乎有一颗常亮的心灵之灯。
        问起花灯的来历，他说，自宋朝开始就有花灯了，宋王天子放花灯与民同乐。过去七月十五放莲花灯，从东四四条到东四大街十字口，半条街都是卖花灯的。那个时候家家都有买花灯，没有钱的到河里揪片荷叶，上面顶支蜡烛，甚至去城外撅根蒿子，拣半截香头插进蒿子杆里，夜里点着像满天星，还不用花钱。春节期间就更热闹了，初一到十五，家家户户都挂灯笼，小孩子提着各种各样的花灯，满胡同串着玩儿。去庙会瞧瞧，庙里庙外，门口树上全挂着灯笼，若是元宵节下了雪，叫“正月十五雪打灯”，夜里灯一点，白里透红。这美好的记忆，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黄老小时候，家境贫寒，只念过三年私塾，13岁便开始当学徒，做油漆工。扎花灯手艺是跟父亲学的。那时父亲在冥衣铺，给办丧事的人家扎糊纸人、纸马、纸车、纸房子，做得逼真，非常好看。慈禧太后死的时候，父亲做了一艘法船，木头的，用绫罗绸缎包装，有8米长，还能上人。原来有照片为证，可惜没能保存下来。

        名师出高徒，黄老得到了父亲的真传，手艺自然不俗，在京城称得上高手。1957年维修故宫，1970年大修天安门，他都被请去。故宫养心殿顶棚的团龙的花儿，福寿的字儿，都是他带着人描画的。乾清宫两边走廊的天花板，顶是木头框，用两层纸夹一层布，隔一个格子糊一个，最后再糊中间的，叫“两纸一布梅花斑”。
        提起花灯的种类，黄老说，有莲花灯、吉利灯、羊灯、走马灯等10多种。扎花灯这活没省事的，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手艺手艺，功夫全在手上。就拿莲花灯来说吧，它的花瓣是用皱纹纸做的，说着黄老弯腰从床底下取出一个半尺六寸余粗的木棒，底部一截稍粗，根上绕着丝线，这叫“挤子”，皱纹纸镶在榜上，细线一圈圈缠好，距离、力度要均匀，挤出来的褶儿才像花瓣的皱褶。另有一块木板，中间抠一个比木棒直径略粗的浅洞，把缠好的纸和线的木棒用力插进洞去，给线上使劲儿，拔出来，解开线，展开纸卷儿，就出来了细密均匀的褶儿，很像莲花的花瓣儿。这还不算完，再把花瓣儿的一头用指头一个个捻，使其中出现凹的瓢状，就成了花瓣儿。接下去再粘成一小花朵，配上花枝，最后再做花栏、花穗，这样组合起来就成了莲花灯。前后算起来有十来个工序，一周时间才能做成。黄老风趣地说，池塘里的荷花从结花苞到开花的时间也不过如此吧。

        猴灯。穿一身红色白襟僧衣，手捧大桃，面目滑稽。制作材料是纸和竹篾。做脑袋比较费事，得用黄胶泥捏模子，做头盖骨，小洼脸，鼻梁子，外面糊十几层纸晒干，把模子磕出来。里面糊纸就是猴脸胚了，再上颜色，刷桐油，待油吃进去就成了。猴脸上的毛都是用剪刀一刀刀剪出来的，一毫米宽的纸条，毛茸茸的，猴相便出来了。猴身下边的一根横梁上钉个铁钉插蜡烛，夜里挑着玩人人都喜欢。
        吉利灯。吉利灯满身角儿，多少个？我数了几遍也没数清。黄老说20个角儿，12个面儿。上下两个面有圆洞，下面进空气，上面是插蜡烛的泥托儿。每个角都是用纸粘起来的，粘之前要一个个刻上花，涂上颜色，捅出密密麻麻的眼儿，拼接起来就是一个个吉利灯。整个灯需要经过刻、裱、染、钉、扎、粘角、折边儿、组合等八道工序。这是个规矩活儿，一点都马虎不得。用的时候，插上蜡烛，转转，一闪一闪的，像夜空的繁星。
        影灯，也叫走马灯。四四方方，正面贴上各色刻纸花卉图案，中间开一个圆洞，里面点上蜡烛，由于空气流动四片纸就转。纸上画上一出出的戏，过去没电影，小孩们围着桌子坐，看花灯里的纸影儿变换车马人龙。他的童年记忆。
最大的灯笼得数龙灯了，一米多长，整个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做了两个，一个被美国人收藏了，另一个留在家里挂着。黄老指着龙灯说，嘴张得还不够大，爪子也不利害，以后再做就得改进了，扎得让它张牙舞爪的。龙什么样儿，谁也没见过，全靠想象夸张，怎么精神怎么做。
        问及现在做灯笼与过去有什么不同时，他深有感触地说，那可是大不相同了，过去做花灯可是糊口的，一家半年的生活费就要靠这门子手艺了。解放前没正式工作，挣不了几个钱，生活难以维持。白天给人干零活，晚上全家老少一起扎花灯，手巧的干细活儿，手笨的干粗活儿，人人都得干。辛辛苦苦干上大半年，七月节、春节去东四、西四牌楼、灯市口卖，赚的钱补到生活里，日子才勉强过得去。现在做花灯和过去比完全不一样了，不是为温饱，是为了解闷儿。退休以后，闲着闷得慌，于是就又开始做起了花灯。六年前他扎了个莲花灯送朋友，他拿到公司里一挂，让几个外国人瞧见了，非要买，就给卖了。后来，美术馆、博物馆都知道了，那人拿去收藏，这样就越做越多了，富余的就拿到街上摆摊儿，一抢而光。
        如今，扎花灯这个行当在京城已很少见，黄家后代也没人接班，老爷子把希望寄托在女婿身上。好在女婿刘先生有艺术细胞，对花灯也爱好。看来，扎花灯这根民间艺术接力棒会传下去了……更多请见《北京时间》2005年0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