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李志雄  摄影/李志雄 张缘子 执行/许文昆

       长期以来，在云南澜沧江以西地区，西起怒江傈僳族自治州和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中经临沧和思茅地区西南部、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东达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南部，在这一横跨千里的弧形地带，刀耕火种特别盛行，在时间上绵延不断，在空间上分布密集，被称为“滇西南刀耕火种地带”。　

隐藏在大山深处的新囡寨
       新囡寨是个隐藏在云南西双版纳勐海县布朗山乡章家村委会所辖区域内的一个自然村，据说现在还在沿用古老原始的刀耕火种方式生存，职业习惯驱使，就一路问着去探个究竟。在章家村我们迷了路，来来回回地跑了许多冤枉路，最后总算在密林深处找到了去新囡寨隐藏很深的路口，终于拐上了一条起伏坑洼的泥巴便道。
       我们驾驶的三菱帕杰诺吉普车就像行走在蹦床上，左蹦右跳“疯”个不停。不时有阳光穿透茂密的枝叶照射下来，扬起的尘埃在车后面形成一些光怪陆离的光柱，很是迷幻。本想停下车来拍几张照片，但不知前面的路还有多长，眼瞅着太阳已经西斜，害怕走不出这片森林当了山大王，就只能和野兽们共度良宵了。
       汽车窜出森林时我们都长长地舒了口气，眼前出现了几座光秃秃被火烧过的圆形山头，黑色土壤中刚冒出的一片嫩黄树蕨在暖暖的夕阳照射下给人一种勃勃生机的感觉。远处有歌声传来，是一种对大山呐喊的歌声；我努力想在这片光秃秃的山地中寻找到那个吼叫的人，但眼前只有微风中摇曳不定的树蕨。汽车转过一道山脊后，我看到有一队人从山谷中缓缓地向着山头走来，吼叫的歌声就源自那里，原来新囡寨布朗族村民们播种完当天的土地唱着歌收工了，我们跟随着布朗族人的歌声走进了新囡寨。

布朗族人的刀耕火种，“阿章”说了算
       新囡寨并不大，清一色的干栏式茅草屋散落在一个半山腰上。入寨右手边的第一幢茅屋是一座寺院，比版纳坝子中的寺院要简化和简陋许多。有几个小和尚在路边敲击着象脚鼓，咚咚的响声回荡在山谷。我不知道这种仪式是小和尚的一种日常功课，还是新囡寨晚间的一种祈祷方式。但我晓得，居住在版纳坝子村寨中的各族百姓，每天都要听到寺院里的祈祷声心里才会塌实、日子才会过得安稳。
       新囡寨是几年前从老茶俄寨分出来新建的一个村寨，距缅甸直线距离不足2公里，是布朗山距国境线最近的一个村寨，共有56户人家，总人口236人，百分之百的布朗族人，信仰小乘佛教。村民小组长是个精明能干的转业军人，我们进村时他正忙着帮一户人家杀猪分肉，第二天将有两户人家要播种，当天晚上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
       晚上我们就借宿在村民小组长家，吃晚饭的时候来了许多人，围坐在火塘边吃着村民小组长从第二天要播种的人家分回来的猪肉，喝着我们专门带进山的烧酒。酒过三巡大家的话开始多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跟我们描述着刀耕火种的过程：有说刀耕火种是二月砍山，三月拣地，四月播种的；还有的说是一月砍山，二月、三月拣地，五月播种的；大家都有点醉了，最后一致认为只有寨子中的“阿章”（专管祭祀、算卦的老人）说的才算。
       新囡寨的“阿章”叫岩本教，他正在寨子里的一户人家中帮着调日子念经（算播种的时辰）。调日子的这家男主人叫岩叫江，是第二天要播种的两户人家之一，他当天特意杀了一头37.5公斤的猪，分了一些给村里的人家，剩余的连夜煮在一口超大的锅里，还煮了20公斤的大米饭。因为岩叫江请了村里的20对男女第二天帮着他们家播种，当晚他要赶着把煮好的肉分成40份，用巴蕉叶包好后留着第二天让帮忙的乡亲们带回家去给孩子们吃。
       “阿章”岩本教看上去要比他的实际年龄老些，汉话只会一点点，我们只好请村民小组长做翻译。听说我们对他们的农耕方式感兴起，岩本教突然来了精神，大大地喝了一口我们送他的烧酒，照着随身带来的已经破损发黄了的经书念了一通经文后，就跟我们讲起布朗族刀耕火种的事情。

新囡寨刀耕火种的流程
       新囡寨的耕地大部分都分布在海拔1200米至1500米之间，山高坡徒，只能种植旱稻、高粱、玉米和荞麦之类的抗寒作物。新囡寨的刀耕火种属“无轮作自然休闲型”，也就是一块“营旺”（布朗族对轮歇地的称谓），只种一季就要抛荒，休耕7、8年。抛荒的“营旺”不进行人工植树，树木任其自然生长。新囡寨有7 块“营旺”，也就是要每隔7年才轮耕一次。
       布朗族除信仰小乘佛教外还崇尚原始宗教，相信鬼神，认为凡生产、生活的一切现象都由鬼神主宰——有管自然现象的、有管农耕事务的、有管五谷牲畜的、有管金银财宝的……阿章说谁都得罪不起。
       布朗族农耕的礼仪从每年1月份开始，这时“阿章”岩本教就要开始忙了，他首先要算出当年轮到在哪块“营旺” 耕作，然后在开始砍山之前还要带领村民在“农常”（“鬼房” 、“官庙” ）举行集体祈祷，打卜算卦，以牛、猪、鸡作祭品，意在孝敬鬼神。至此，各家各户就可以砍山了。砍树时大家都遵守一个原则：对大树只修枝不砍伐，大部分的树木在砍伐时要留出一定长度的树桩，以利再生。西双版纳的土地肥沃，雨量充沛，几场大雨之后烧过的树桩又会发出新芽茁壮成长。2月份要做防火线，要在新囡寨的“营旺”地和国有林间挖出一道很宽的防火道来。3月份烧地；礼仪也在“农常”举行，祭品是干鱼和鸡蛋。“阿章”岩本教要调好日子，禁忌虎、马、蛇日烧地，虎、马跑得快，蛇乱钻，会跑火线。烧地以牛日为佳，牛行动缓慢，地烧得效果好。烧地那天全寨的劳力都要参加，四处布置警戒以防烧了不该烧的树林。4月份拣地，把烧过的山地收拾干净。5月份点播，这是阿章岩本教一年中最忙的日子，除了要种好自家的地外，岩本教还要为寨子里的每家每户调好点播的日子，根据各家的情况算出寨中51户人家那天那几家点播是最佳时辰，然后到地头为每一户点播的人家滴水、念诵经文，祈求地鬼山神让这家的庄稼顺顺当当地生长。
       5月份点播完后，新囡寨大规模的农事活动就暂告一段，年青人和壮劳力开始走出村寨到布朗山乡上或是勐海县城打工挣钱添补家用。稍上点年纪的中年男人则留在寨中，在“营旺”旁建盖窝棚守地，防止野猪之类的动物来糟蹋、偷吃庄稼。“阿章”岩本教在主持完建盖窝棚仪式、祈求山神地鬼保佑后也会清闲下来，打理些家务，温习些经文。
       9月中、下旬旱稻、旱玉米、高粱和荞麦成熟了，要收庄稼了。外出打工的人们也开始陆陆续续地回家了，带回家里一年需要的生活必需品，带回山外城里的故事，村寨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收割前“阿章”岩本教要在“营旺”地边念诵经文做祈祷，以猪和鸡作贡品感谢山神、地鬼保佑他们的庄稼得以丰收。粮食进仓是新囡寨的大事，“阿章”岩本教要为村寨举行“谷魂”仪式，“谷魂”在了，寨子就安定了，人丁也就兴旺了。至此，新囡寨的主要农事活动就算顺利完成了，各家各户会杀鸡宰鸭备下酒菜，煮上新米，请来亲朋好友尝新庆贺，你来我往，欢乐的时光会延续半月之久。
       11月份至次年的2月份是农闲的日子，人们开始修缮房屋、建盖新房，修理农耕工具。

刀耕火种的布朗族人，就像在演奏一曲无变奏的小曲
       清晨，新囡寨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当天有二户人家要点播，寨子里有近一半的人都会去帮忙。我看见岩叫江一家已经背着东西出了村寨，还有人陆续向着村口走去。看来我们的早餐是吃不成了，忙叫上同伴去追赶点播（播种）的队伍。岩叫江一家的地分布在一个不很陡的山上，期间有一些起伏的丘陵，眼所能及的背景就是缅甸的土地。
       点播是从山谷的底部开始的，20对男女一线排开，男的站在上方，用一根长长的、一头带有一个尖尖三角铁铲的树棍在地上戳出一个小坑，站在侧下方的妇女就顺势把手中的种子撒入坑中。树棍上系有几个小小的铜铃，随着树棍一上一下的运动，发出清脆的响声，节拍清晰动作协调，像在演奏一曲无变奏的小曲。人们从左向右移动，点播完一排之后向上移约一米左右又自右向左移动，慢慢地向山头靠近，戳出的泥土刚好把下面撒了种子的小坑盖住。
       我凑近一个未被泥土盖住的小坑，见里面有十来颗种子，好像是稻谷、玉米和高粱的种子。有几只蚂蚁正在搬动一颗玉米种子，还有一只蚂蚁高举着一颗稻种向着蚁穴奔跑。我不忍看着种子成为蚂蚁的储备粮，蚁口夺食用小棍赶跑了蚂蚁，把种子埋入土中。
       接近中午的时候，岩叫江家的点播队伍也快到达山顶，“阿章”岩本教在岩叫江家的地头搭起一个“塔辽”（布朗族的辟邪之物），为他家做着滴水仪式，然后又念了一段经文，大意是：“我们在这里播种没有什么恶意，打搅了地鬼、山神，特献上干鱼、鸡蛋，请求这片山中的地鬼、山神能多多谅解，保佑播种的种子能发芽生长。”

“阿章”岩本教的惆怅
       中午饭是在地头吃的，“阿章”岩本教坐在不远处一截烧焦了的树桩上抽着旱烟，脸上挂着一丝惆怅。村民小组长告诉我们这是岩本教最后一次在点播时为村民当“阿章”了。从上个世纪80年代初起，政府就有意识有步骤地在减少刀耕火种村寨的耕地面积，目前云南刀耕火种的规模已经大为减少，其分布状况由过去连续的带状减少为间断的块状，从密集的状态减少为稀疏的状态了。现在布朗山也只剩下一两处居住在深山老林的村寨还在沿袭着刀耕火种，勐海县政府下决心，要彻底结束山地民族祖祖辈辈赖以为生的刀耕火种农耕方式，已经准备好了扶贫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