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古清生 摄影/杨敬元
在神农架原始森林中,杨敬元是少数几个掌握金丝猴语汇的人之一。清晨,金丝猴在大龙潭南面山脊下的森林中醒来,叫声此起彼落,他用 “噫……!噫……!”高声呼唤,便会立刻得到金丝猴的回应,很快,远方森林就会枝舞树摇,那是金丝猴部落浩浩荡荡下山来了。神农架金丝猴保护与研究中心“金丝猴人工唤引”科学实验的成功,让那些原本难觅其踪的金丝猴走近了人类……

适者生存 神农架金丝猴属于川金丝猴亚种,它们体态高大,毛发金红,气质典雅,腾跃若飞,是分布在川、陕、黔、滇的金丝猴种群中最东部的一支。神农架东部有汉江,西部有嘉陵江,南部有长江,北部有黄河,由于生物通道的阻隔,生态环境碎片化,千百万年来,神农架金丝猴很可能已经形成独立的一个大种群。 神农架乃华中第一峰,神农顶高达海拔3100米,神农架金丝猴的主要生活区域为海拔2200米至2400米的高寒地带。神农架高海拔地区极端低温可达-40℃,冬季里通常的低温也在-15℃至-20℃,每年的11月即进入冬季,金丝猴生活的地方开始下雪,直到来年4月才开始进入春季,这个漫长的冬季大多数都是雾淞天气。金丝猴是树栖动物,它们的主要食物,乃树的叶、芽、果和皮。每一个冬季,对神农架金丝猴来说,都是严峻的考验。 大约是生存环境改变着神农架金丝猴,因此,神农架金丝猴的受孕期为每年的秋天,经过7月怀胎,到第2年的4月春暖花开才产下婴幼猴。幼猴产下来,春天树发芽,草开花,丰富的食物保证雌猴有充足的奶水喂养幼猴,同时春天的气温也宜于幼猴成长。待新一年的冬季到来时,幼猴已有七八个月大,已有足够的能力抗御冬季的严寒。神农架金丝猴的繁育周期似乎安排得十分恰当,踩着春天的开头生产幼猴,长到足够大时进入冬季,保证了神农架金丝猴种群千百万年来生生不息。 灵长类的金丝猴与其他哺乳动物不同,或者说与人类也不大相同,金丝猴一年四季都有交配活动,雌猴每月都会来月经,但是只有秋天的交配才会致使雌猴怀孕。其他的时间,金丝猴的交配,都只能算做获取性快乐。然而,金丝猴获取性快乐却不必使用什么避孕措施,绝对固定的怀孕期让它们既快乐又安全,这或许是环境与气候改变了它们的基因,假设春天也能让雌猴怀孕的话,那么,生下幼猴以后冬季就会到来,在如此严峻的高寒气候,幼猴几无存活的机会。 可以想见,金丝猴既要能够享受最大限度的性快乐,也要种族繁衍的受孕最佳时间。这种生理安排之精确程度十分出人意料,因为它们与其他物种的确不同,大多数哺乳动物都是春季发情,交配受孕,并且在夏初产下幼崽,性只是它们繁育的必要生理活动,不像金丝猴,大多数的性交对于它们来说,那只是快乐的获取。金丝猴熊掌和鱼都要,这方面人类也不能相比。

金丝猴的“基本法” 金丝猴堪称人类表亲,它属灵长类,组织有相当严密的社会结构,近似人类远古的部落,有独特的行为准则,语言体系和食谱,它们在已经选定的循环圈迁徙和栖息。 在这高海拔的原始森林和原始次森林当中,共生存着8个群体,也就是8个金丝猴部落,这些部落里面,没有长老或酋长,也就是说,金丝猴群里面,没有猴王。现在看上去,神农架金丝猴的社会体制,乃森林式共和联盟。 神农架金丝猴保护与研究中心科研人员,从2005年4月开始对金丝猴进行唤引研究,唤引点位于大龙潭,经过多次试验,终于在2005年11月18日初次投食成功,现在研究小组已与金丝猴相处很熟了。人工唤引成功的大龙潭金丝猴种群,共有5个家庭,一个全雄单元,68只大小金丝猴。 金丝猴家庭为一夫多妻制,最小的家庭一夫一妻,大家庭成员可达20猴。丛林法则仍然是金丝猴种群的大法,家长没有终身制,全雄单元的雄猴在每年7月,均可向家长挑战,战胜者取代家长,战败的家长或离群成为孤猴,或去全雄单元。 从大龙潭金丝猴种群的新家庭诞生的情况来看,雄猴还有一个成立家庭的新路径,即去追求离开家庭的雌猴,如获雌猴欢心,愿意与雄猴为伴,一个新家庭就宣告成立。但是,此间仍有一个考验期,等于同居阶段,不算正式结婚,如果雄猴表现实力不济,相爱间雄猴屡被其他雄猴追打,或者在选择觅食和栖息地的时候,总占下风,雌猴也会毅然选择离去。 一个种群,或曰一个部落,没有当上家长的雄猴全部进入全雄单元的雄猴。全雄单元,意味着这一个单元全部都是雄猴,它又是一个准军事组织,负责部落的站岗放哨、警卫、组织迁徙、侦察及在迁徙中护卫带领幼猴的雌猴。 在金丝猴部落中,全雄单元的成员社会地位最低,它们必须在最危险的地方守卫猴群,吃最差的食物,每每遇到好的食物源,只要金丝猴家长到来,它们就必须立即回避,走得稍晚便可能招来一顿痛揍。全雄单元栖息的地方也是最差,好的栖息地往往被大家庭占领,差些的也被小家庭占领,全雄单元的金丝猴只能在家庭之外的食物源觅食。当天敌前来入侵时,全雄单元的金丝猴必须前往格斗,以掩护家庭成员逃走。
 事实上,金丝猴中的每一个雄猴,都必须进入全雄单元,这就如同人类中的男性必须服兵役一样。家庭中的小雄猴长到3至4岁的时候,家长就会将它逐出家门,让它去到全雄单元,因为这个时候的小雄猴逐渐性成熟了。也许,还有一个被逐出家门的理由,小雄猴进入全雄单元之后,全雄单元的老雄猴即会教它们练习格斗与厮杀的技巧,让它们一天天成长起来了,外可以抗敌,内可以竞争家长。全雄单元像一座金丝猴的军事学校,老雄猴对新来的小雄猴呵护有加,以至如仁慈的父亲,尤其在冬季,老雄猴会将刚出家门的小雄猴搂在怀里过夜,那是神农架-20℃的茫茫冬夜啊。 在家庭里面的金丝猴,过着世俗生活,在全雄单元的金丝猴,过着军事生活。 家庭与家庭之间,严格地说是家长与家长之间,理论上的社会地位是平等的,它们在一起生活,一起迁徙,一起抗御天敌或躲避天敌。在实际生活中,丛林法则却也仍起着至关要的作用,即大家庭也就是强势家庭,总是占领最好的食物源,最好的栖息地,小家庭则必须处处忍让。不过,这只是享受的一个优劣秩序,与人类大小国家在联合国的地位近似,在今天,超级大国仍然享有优先话语权,真正的平等在生活实际中不存在,如果存在的话,社会组织体系可能即宣告崩溃。 没有王权的金丝猴社会,强势只体现在优先权上面,其他方面仍然是和谐共处,金丝猴世界的基本三项原则是:共同生活、和谐相处、强势优先。 金丝猴部落没有酋长,没有一个拥有绝对权威猴王,这事情让人类很难理解,在常规生活中,各吃各的,各住各的,可以不领导和被领导,然而由谁来协调它们的共同行动呢?比如迁徙,抗御天敌等等,没有统一的领导与指挥,没有猴来发施号令,那岂不是乱了套么? 确实如此,这很令人担心。通过观察,金丝猴部落的非常行动的指令发自全雄单元,比如报警,它必须是全雄单元的成年雄猴,也就是负有责任的成年雄猴,它们的报警为“呜嘎”,同样是“呜嘎”,幼猴或雌猴喊出来,没有猴会理采,且它们时不时会这么喊一声,大家听罢照常生活。然而,全雄单元的成年雄猴一喊,所有的金丝猴都会停下常规行动,随即腾跃上树,攀至树梢,若是接到进一步的指令,它们就快速地逃往森林深处。 金丝猴的天敌有来自地面也有来自空中的,如金雕攻击金丝猴便来自空中,遇到金雕时,金丝猴则遁地而逃。小威胁,由家长带领家庭成员逃跑,遇到超级的大威胁时,家长雄猴会留下来与全雄单元的雄猴一起抵抗天敌。家长雄猴是否应该留下来与全雄单元一起抗敌,这个信息或指令显然必须由全雄单元发出,因为全雄单元是专职的防御体系,过着世俗生活的家庭雄猴大多数时间是在享受它的天伦之乐,既妻妾成群,又众子绕膝,没有时间旁顾,或者防范也是时时刻刻防止全雄单元的雄猴与它的妻妾偷情。
 那么,这就会有另一种担心,全雄单元会否故意乱发指令呢?这里面可能存在制约机制则应该是全雄单元的社会地位决定了它们不敢乱报,如前所述,全雄单元在整个金丝猴部落当中,其社会地位最低,设若乱发指令造成混乱,家庭雄猴便会秋后算账,集合起来收拾全雄单元的雄猴。它的逻辑是如果全雄单元的成年雄猴能打过家长的话,它必然去当家长而不再呆在全雄单元。既呆在全雄单元,那它一定打不过家长雄猴。大家庭之所以强势,则因为家庭中的雌猴也会一涌而上,抓头发的抓头发,抱脚的抱脚,虽然雌猴不具备有雄猴的超强战斗力,但其阵势足够打得小家庭的家长落荒而逃。 组织迁徙的指令也由全雄单元发出,这项指令由全雄单元集体做出,全雄单元有一位精神领袖,但并不确定由具体哪一位雄猴担任,一切取决于全雄单元雄猴的状态,状态佳者上升为精神领袖,状态差者地位随即下降,如果格斗受伤,即便是精神领袖,其地位也会一落到底。随着伤势恢复,则其地位又会缓慢上升。 金丝猴循着相对固定的循环圈迁徙,这个循环圈十分大,所以必须择路。迁徙之前,全雄单元即派员往前方侦察,目的有二,一是看何处食物丰富,即树叶茂盛,果实繁多;二是安全,安全是金丝猴首要考虑,金丝猴性格多疑,稍有疑虑,它们随即改道,不会冒险。侦察好路线,金丝猴部落集体迁徙,前面由全雄单元的雄猴带路,后面则有全雄单元的雄猴护送,这个过程全雄单元必须尽职尽责。 一个金丝猴部落的家庭会逐渐壮大,增多,全雄单元也会由一个增加至多个,偌大的金丝猴部落,会有N个全雄单元,它们的组织分工更细致。

雌猴的妻妾生活 一位新的家长诞生,成为一个家庭的新主,却也会影响到雌猴之间的关系。新的家长宠爱谁是一个未知数,雌猴为争宠也会发生家庭内部的恶斗,这样的内战爆发以后,家长雄猴就会出面调停。 谁也不能超越部落法则,竞争是天经地义。金丝猴部落中不论大小家庭,一家之长的产生,必须一战。任何一位成年雄猴认为自己可以担当家长,那么就去放手一搏吧,只需打败雄猴家长,无需仲裁,一战定乾坤。金丝猴社会没有世袭制,谁想获得权力,必须依靠爪子和牙齿。 可以确定,生活中的雌猴,总是有着无比之多的心计,它们娇小灵秀的身材不必为征战出力,也无须以力量去征服谁,它们有的是耍娇取媚的办法。雌猴是水,雄猴是泥,雌猴能够软化任何雄猴的铁石心肠。 如果遇到饥荒的日子来临,在金丝猴部落的迁徙中寻找食物,在森林之路上,雄猴家长发现了一处食物,或者有几个松果,体魄高大的雄猴便会独自霸占了去。对于其他试图争夺的雄猴,它必定击而退之。在这样特别艰难的时候,雄猴家长会私心发作,即便是妻妾来争吃它的松果亦怒不相让,哪个雌猴伸手都予痛击。有心计聪明的雌猴,想要吃到松果就会开动脑筋,用温柔而多情的身躯颤栗着伏下去,厮磨着雄猴家长,向它邀配。当雄猴伏到雌猴身后去与它云雨之际,雌猴则悄悄地伸手将那松果摘到手里,嘎崩嘎崩地嗑着松籽了。
 雌猴生育过几胎小猴之后,它们的容貌已经不是当年,体态已经臃肿,脸上已经写上时间的沧桑,雄猴家长的宠爱已经遥远,它们用嫉妒的目光看着雄猴家长身边的宠妾。在得不到雄猴家长的临幸时,这些雌猴就会去全雄单元寻觅中意的雄猴,从而演绎一曲红杏出墙的风流韵事。 但是,雌猴的行为被视作天经地义,犯罪的是雄猴,惩罚权在雄猴家长手中。如果雄猴家长不追究,雌猴为得到情感与生理需求的行为,也就是一种正常性行为。不过,雌猴与全雄单元的雄猴或其他雄猴家长的性行为,都属于偷食禁果的隐秘行为,一旦被自己的雄猴家长发现,它必然发作,对雄猴进行惩罚性打击。 即便是雌猴的红杏出墙引发战争,它仍然冷眼旁观,战争是雄猴之间的事情,它保持中立。这时候,会有两种情况发生,战争的结果如是情猴失败,雌猴仍随着雄猴回归家庭,安安逸逸地过着以往的日子。雄猴还给它一些安抚性表示,以让雌猴安心家庭生活。战争如果是雄猴家长失败,那就是家长的转换,原来的雄猴家长被逐出家庭,去到全雄单元充兵。也会有少数时候发生第三种情况,比如战争未分胜负,又是部落中特大家庭的雌猴,雄猴家长实在顾及不到那么多的妻妾,未能将惩罚战争进行到底,雌猴与全雄单元的雄猴在私通之后索性私奔,组建一个新的小家庭,在既成事实之后,大家庭的雄猴家长亦不再追究,成就一曲“有情猴终成眷属”的美妙姻缘,大家也就相安无事。金丝猴部落新增了一个小家庭,来年新生儿出生,一个三口之家也就在部落过上和谐安逸的日子了。这样的小家庭虽然社会地位很卑微,较难得到最好的食物源和栖息地,雌猴与情郎亦安得其所。对于雄猴来说,它到底上升一级,不复为社会地位最为低下的全雄单元中的一员,于雌猴来说,未得帝妃之乐,难道不能享受民妻之美么?

晦涩的猴语 杨敬元自1993年开始研究金丝猴,采集了非常多的金丝猴语汇,他已能够使用金丝猴的语汇与金丝猴联系。早晨,金丝猴在大龙潭南面山脊下的森林中醒来,叫声此起彼落,科考人员用金丝猴的语汇呼唤:“噫……!噫……!”森林中的金丝猴,便也以“噫……”回应,然后看到远方森林枝舞树摇,金丝猴部落便浩浩荡荡下山来了。 “噫……,”在迁徙的时候使用最多,这是以确定各自的方位,以便保持各家庭与部落的联系。“噫……”也用于表示友好,金丝猴聚集一块的时候,它们也会“噫……噫……”地叫起来,一片欢乐融融的气氛。 “噫……”在有的时候,也用来表示这里食物丰厚,请来品尝。 “呜嘎!呜嘎!呜嘎!”是神农架大龙潭金丝猴部落的警告语,它跟“噫……”的内涵恰好相反,报警或对来者发出警告。 小猴儿的呜嘎声似乎不那么起作用,大金丝猴根本理都不理,连小猴儿“小丽”都不屑一顾。也许,小猴儿的报警如同那个狼来了的经典一样。少顷,“大胆”过来了,不知为什么它突然冲着我大吼一声:呜嘎!我被吓了一跳,接着,“大胆”又“呜嘎!呜嘎!”地叫了两声。 正纳闷着,忽的听见头上一只全雄单元的老金丝猴还有“大胆”等,一起大吼起来:“呜嘎!呜嘎!” 正在地上悠闲活动的各猴忽然一个个弹射上树,全雄单元的雄猴绕树上下交替腾跃,一时间树摇枝响,哗啦哗啦,群雄奔腾若飞沙走石,家长带着雌猴和小猴快速跳到坡上粗大的巴山冷杉的密枝上去。 呵呵,这才是真的报警了啊!我往它们瞧着的方向看去,一队民工扛着铁锤和棍棒拖着长长的斜阳从森林前面路过。 “呜嘎!”我听到金丝猴果然这样报警。
“呜呜……”这个声音需要仔细分辩,它的使用频率不如“噫……”那么的高,是小猴向森林里面问其他伙伴:你们在哪里啊? “哇……哇……”这个语汇多用于成年金丝猴招呼小猴,每当小猴跑远时,成年金丝猴就这么呼唤它们,希望小猴不要跑出它们的视界。 有些亚成年金丝猴和幼猴在离猴群稍远时,也会发出比较长的“ou…er”声,以此和猴群联系。雌猴呼唤幼猴,幼猴呼唤它的母亲时也发出这种叫声。 金丝猴在觅食和相互玩耍时,常发出低沉悠长的“yi…wu”声。在玩到高兴的时候,幼猴和亚成年猴常发出“wuer-!”声,相互嘻闹。雄性家长对猴群的活动起主导作用,雄猴发出“ge!ge”似公鸡的轻微叫声,招呼猴群转移,在与其他金丝猴部落相遇的时候,雄猴也会发出紧急而短促的“ge!ge!”声,提示大家各自注意,不要发生冲突。当全雄单元的雄猴选择好夜宿地以后,它们会发出响亮的“ge!ge”声,其它猴也相继发出“ye-!,yiwu-!,ouer-!”声,向夜宿地靠拢。 在金丝猴部落,金丝猴还有威胁、悲哀、喜乐、惊异、安抚、爱慰、撒娇的叫声等等。金丝猴的威胁声一般是“呱——呱——”的吼叫声。 科考队员驻在帐蓬中,夜色深沉,北风呼啸,原始森林中飘来“呜……啊!呜……啊!”的金丝猴孤独的叫声,这声音是那般的孤寂与绝望。这一定是落伍了的老弱病残的金丝猴,它在森林中独自徘徊,在无法抵御饥饿、寒冷和敌兽攻击的绝境,它的一声声“呜……啊!呜……啊!”仿佛是在为一生喊出最后的谢幕声……更多请见《文明》2007年09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