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类艺术,你永远无法在数千年之后的今天精确再现它的美,这就是音乐与舞蹈。用文字描述音乐与舞蹈,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因为此举浸入了太多个人的感觉;同样,图像也不能。然而,音乐与舞蹈在某些梦幻般的历史断层上,却催生了文字与图像在各自的领域绽放花朵,并且永久流传,譬如诗歌与绘画。
优游于石窟壁画上的飞天,今天仍在斑驳的墙壁上殷殷展示着翩似惊鸿、宛若游龙的舞姿。
《胡笳十八拍》,一响有余兮思无穷的一拍一曲中,回旋着一名女子的哀怨,与一个战乱时代的悲凉。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我们在这句诗的惊鸿一瞥中猜度着世间最华美的舞乐。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这个待客众人熟悉的场景中,管弦齐鸣来抵北风漫卷。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我们在诗歌的低回百转中相信了一种乐器的表现力。
 这些我们熟悉的文字与场景,徐徐拉开了一段历史的帷幕——关于乐舞的历史。这些乐舞,有一个大致的源头——西域,有一个笼统的传播方向——自西向东,有一条相似的路线——丝绸之路。文化交流往往是双向的,然而在某一个时期,也许不会是双向等流,而是一方传出为主,一方容纳为主。在中西音乐交流史上,乐舞东传,随着丝绸之路的开通,占据了自汉至唐的主流方向。这段交流的奇特之处在于,在路线上,是生产力较低的一方向较高的一方流入;在过程上,是底层文化向社会上层的渗透;在成果上,这些最初以“胡乐”命名的异域音乐,渐渐成为中国传统音乐的一部分。这是一部拼图般的历史,没有开始与结束,也鲜有专门的历史文献,除诗歌与绘画外,只能靠零星的出土文物、散落在民间的物件,以及史书中偶尔见到的记载来拼贴而成。
雅乐的衰落
讲到异域音乐的进入,必先提到本土音乐。关于本土音乐的记录,从典籍中的知名场景进入人们的视野——
孔子在齐国时,听了一段音乐,回来后,“三月不知肉味”——三个月里吃饭都没有味道,他说,真没想到音乐能到这种境界啊。又评论道,“尽善尽美”——真是既有声容之美,又能体现道德价值呀。吴公子季札,在鲁国观看了同一段乐舞,“叹为观止”——道德境界如此之高,我可以不听其他的音乐了。
这段成就了典籍中许多著名成语的乐舞,就是上古时期的六乐之一:《韶》。孔子还评价过六乐中的另一段乐舞《大武》:很美,但道德高度不够。《韶》是虞舜时的作品,而《大武》则记述了武王伐纣的全过程,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同样很美的乐舞,在名声上如此不同——中国早期音乐与舞蹈的出现,并不是以娱乐为主要目的,而是很大程度上承载了道德教化的作用。更早时候,人们还认为音乐有勾连天人的作用,可以用来祈雨、治水。在这种观念的引导下,后世王朝在立朝之初 的领域绽放花朵,并且永久流传。
后世的“焚书坑儒”与战乱,使雅乐的乐曲失传、乐师离散,重创了礼乐的承传。
必然制礼作乐,使雅乐、雅舞成为上层建筑的组成部分,以巩固王朝的统治秩序。“六乐”,就是雅乐与雅舞的开先河之作。
由此看来,中国的音乐自产生之时,似乎并不具备愉悦心灵的亲和力,而是与威严的礼仪制度密切相关,礼与乐互为表里,用来维护社会阶级的秩序。周公为周王朝制定的礼仪乐舞,便被后人说成是“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他像一个老练的指挥家一样,规定了不同社会等级所演奏的乐舞级别,如天子的舞用八佾,诸侯用六佾,大夫四佾,士用二佾,不得僭越,方能和谐。而普通老百姓,则被排斥在这套乐舞之外了。在孔子看来,这套先王制定的礼乐,是百世不易的最高典范,理应永久流传。然而,人心早已不古,周王朝尚且不能永固,用来嵌套人心的礼乐,又怎能永世存在。鲁国的大夫季氏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观赏八佾,难怪孔子看到后十分愤恨地说,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个有点顽固的老头并没有想到,自己也参与了打破文化垄断——春秋以前“学在王宫”,只有贵族能掌握文化,而在礼崩乐坏的过程中,平民开始掌握文化,私学产生,孔子就是第一个开办私学的人。
礼乐崩坏,音乐不再是悬于头顶让人仰望的事物,而是与人真切产生了关联。民间音乐,也就是当时的流行音乐开始兴起。民间音乐与雅乐最直观的不同,在于乐器发生了变化。雅乐是用于礼仪场合的,要求肃庄而中平,以保持庄重尊严,荀子对此的论证是,这样能使民众“和而不流”“齐而不乱”。因此,雅乐使用的乐器,要讲究金声而玉振,“鼓似天,钟似地,磬似水,竽、笙、箫、.(管)、龠似星辰日月”。这样宏大肃穆的乐队,奉钟鼓为上,必然不会奏出委婉动人的曲子了。民乐发乎人的心气血性,用不到钟鼓这样笨重的乐器,而是采用丝竹一类小型乐器,于是竽、筝、筑、瑟、琴开始流传。最早的民间音乐产生于中原的郑卫两国,所以也称“郑卫之音”。这一类音乐婉转动听,在表达上发乎自然的心性,流传很快,民众开始有了自己欣赏与选择的权利,雅乐立下的秩序因此被打乱,于是郑卫之音很快被指责为“郑声淫”,是“亡国之音”。
缺口一旦打开,腐朽便不可避免。后世的“焚书坑儒”与战乱,使雅乐的乐曲失传、乐师离散,重创了礼乐的承传。建朝之初的帝王们仍旧要制定礼乐,然而文化的断代使礼乐再也不可能恢复旧观。新制的雅乐中不得不夹杂

了许多民间音乐的影子,而与此相对的是,一直到汉代,郑卫之音依然盛行不衰。
此时的张骞开了丝绸之路的凿空之旅,他并没有想到,另一种音乐文化随着他悄然来到了中原——胡乐。这些来自玉门关以西的音乐立即成为与雅乐、俗乐分庭抗礼的另一支重要力量,它的传播如此迅速,以至公然进入了雅乐的行列。
《隋书·音乐志》中记载,北魏政权在进入中原初期,仍然是“乐操土风,未移其俗”,而到了太武帝拓跋焘时,由于平定了河西走廊一带,从匈奴人的北凉政权那里得到了西凉乐的前身“秦汉乐”,随即把它用于“宾嘉大礼”。《魏书·乐志》则提到,锐意汉化的北魏孝文帝曾努力尝试寻访汉族古乐,但已没有人熟悉这些声律,反而获得了地方音乐以及域外民族音乐,增立于雅乐中,甚至比往昔的音乐更为壮丽。至于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后,胡乐简直是“炽于中原”了。
到了隋代,建国不久,北齐黄门侍郎颜之推就向隋文帝杨坚进言说,礼崩乐坏的时间太久了,如今的雅乐居然融汇了太多的胡乐,还是依据梁朝的旧制加以厘改为好。杨坚大概为了面子的问题,以“梁乐为亡国之音”回绝了颜之推的请求。然而他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他后来下诏部分大臣“议定正乐”,就是选择制作出一套合适的、能够体现“华夏正声”的雅乐供新的朝代使用。由于雅乐混乱已久,这个工作多年也没有完成。隋文帝不禁大怒:我都当了七年皇帝了,乐府奏的仍是歌颂前代功德的歌曲!他只得再次下诏召集天下知音之士,参定音乐。参订的结果,却是以龟兹人苏祗婆的七调作为定声律的标准。看来,影响了隋文帝这帝王之虚荣心的,并不是颜之推所提到的“太常雅乐,并用胡声”,而是不能容忍雅乐的歌颂内容与己无关。至于声律是否是正宗汉乐,倒无关紧要了,甚至包含了对西域音乐广为流传这一既成事实的认可。而隋文帝时期所规定的宫廷七部乐,其中有三部是外国乐伎(西域的安国伎、天竺伎与东方的高丽伎),境内的有属于西域的龟兹伎,以及受到西域音乐影响的“国伎”(后来改名“西凉伎”)。这七部乐形成了基础,后来发展为隋炀帝时期的九部乐、唐高祖时期的九部乐和唐高宗时期的十部乐。这类乐部的性质是俗乐,主要用于宴飨宾客等场合,但不排除有时作为雅乐用于祭祀。 李唐王朝中,皇族及达官贵胄对于西域音乐的偏爱,与李氏的胡族血统不无关系。而这不仅仅是狭义的文艺传统的承传,也是胡族另一个文化传统的表现:较少注重中土纲常伦理,不乐沉思而乐于歌唱。而后人直接看到的结果则是,与其他王朝相比,唐人的思想创造是最简单的,而艺术创造却是最丰富而有活力的。唐太宗本人对“前代兴亡、实由于乐”的观点十分隔阂,甚至觉得荒谬,从而分离......[更多详情请见《文明》2008年第三期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