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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藏秘径上的圣诞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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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1-12 新闻来源: 

         12月24日,我的平安夜看来要在怒江的茨中大教堂里度过了。随后两个月与若瑟夫神甫朝夕相伴的日子,每一天都让我有一种接近上帝的感觉,也许因为这里是香格里拉,是人间的天堂!

        在四川西部、云南北部的怒江与澜沧江并流之处,这里高山连绵起伏,山谷陡峭深幽,谷底奔腾着湍急汹涌的激流。在这样一个没有路也没有桥的地方,要想过河只能靠溜索,只有身经百战的山民才能做到这一点。
  12月24日,我的平安夜看来要在怒江的茨中大教堂里度过了。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聚集了一群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人们,他们在沉思的寂静中等待着平安夜的到来。
  
高原上的圣诞节
  茨中住着60多户人家,有藏族人、怒族人、傈僳人和纳西人。他们主要是天主教徒,也有少量人信仰佛教和多神教。据说和往年一样,数以百计的少数民族居民都要聚集在这座由法国神甫修建的教堂里过平安夜。在这些山民长满老茧的手中握着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弥撒书。祷告声伴着圣歌回荡在教堂内。但是主持弥撒的并不是神甫,而是一座塑像。我相信,对于我这个从小就信奉天主教的“老外”来说,这个圣诞夜将是我人生的一次特殊体验。
  忽然一声叫喊打破了仪式的凄凉和寂静。“神甫来了!神甫来了!”一阵低沉的窃窃私语穿越了教堂的大殿。在教堂外,一阵发动机的声音打破了凝固在夜里的寂静。
  “上帝保佑!这真是奇迹!”一个年轻人从车里走了出来,微笑挂在了他那张充满生机的脸上。整个镇的人都认出了若瑟夫神甫。老人高兴得流出了眼泪,年轻人欢呼雀跃,大家像迎接亲人一样迎接若瑟夫神甫。神甫被这一幕深深地感动了,他用激动的声音不停地重复着:“我的兄弟们,我来这和你们一起庆祝圣诞!”
  两年前,若瑟夫神甫在一次旅行中碰巧路过这里并结识了这群信仰天主教的少数民族。茨中在卡瓦格博雪山的脚下,隐藏在澜沧江与怒江的急流之间。其险峻的地理位置扑灭了无数传教士的热忱。50年前传教士离开这里之后,这里的天主教徒就渐渐被遗忘了。令人惊讶的是,这里的村民都有自己的教名:本笃,若瑟,雅各伯,朱莉亚,保禄,安德列……
  时间到了午夜。若瑟夫神甫亲吻着他的襟带,然后在两个孩子的簇拥下用颤抖的手为这些兴奋得接近的疯狂的人祈福。我们从来没有听到如此充满热情的歌声。神甫被这个梦幻般的平安夜所感动,他的双眼被泪水模糊。
  年仅28岁的若瑟夫神甫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来自离云南还很遥远的外省。他之所以穿上这件教士的长袍,是因为他渴望帮助那些信奉上帝的人们。
  在茨中,神甫因为高原反应而头晕,然而,他此次来却打算拜访所有住在最偏远地区的天主教徒们,尤其是那些与世隔绝的小村庄里的天主教徒。
  从他清澈的眼神中,我读出:他希望我能够明了他为传教而献身的理想。

不辞劳苦的神甫与淳朴的教徒
  在圣诞节过后的第一个星期天,神甫做弥撒求雨。这两个月来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这天早晨也是如此,天空依然蔚蓝,人们看不到任何下雨的征兆。然而神奇的是,在祈祷快要结束的时候,忽然开始电闪雷鸣。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雨下个不停。因为徒步转梅里雪山而筋疲力尽的我,虽然很想早早离开这个寒冷而物质贫乏的小山村。但是,通过山口的路足有4公里长,这条路一定也已经被雪覆盖了,我别无选择,只能留下来陪伴神甫。
  神甫的所有圣具都装在一个布背包里:一些礼拜仪式所需的用品、一个固定在圣骨盒上的祭台十字架、一些圣餐面饼和当地的葡萄酒。茨中当地的一个年轻人卡斯帕主动担当我们的导游兼翻译。在西藏的边界,很少有人讲汉语。沿途有一些小村庄,但是只有经过一些狭窄弯曲的小路才能到达这些村庄。虽然这些山村如此闭塞,神甫到来的消息却不胫而走,那些教徒等待着我们的到来。一见到我们,他们就立刻上前顶礼膜拜。
  教徒们对神甫表现出了无限的感激。在那些阴暗,烟雾笼罩下的大房间里,教徒们请神甫坐在最好的座位上。屋外传来的杀鸡的声音,我们一再劝阻:“千万不要准备荤菜,否则我就走了。”但这些教徒则用朴实的语言回答道:“我们每天都是这样过的!”
  几分钟后,我们的目光适应了屋内的黑暗。村里所有的居民都聚集在这里席地而坐,神甫边吃着瓜子,边喝着带着哈喇味的牦牛油茶,边与教徒们拉着家常。
  在静修所露天平台的屋顶,神甫开始倾听忏悔。在一旁等候的小孩们拿出了十字架。祭台通常是用两个矮桌子叠放在一起,然后用一块颜色鲜艳的布盖住而成。还有一次我们甚至因陋就简用一台洗衣机来做祭台。
  这天晚上,艾丽莎,这个长着一双忧郁眼睛的漂亮姑娘请求神甫为她主持婚礼。这对新人刚刚放牛回来,还穿着破旧的皮衣。他们带着从朋友那借来戒指对神许下了誓愿。他们在做弥撒时始终手牵着手,一动不动,只有嘴里重复着祷告。过了一会儿,所有人都坐在一个放不稳的桌子周围一同喝起烈酒。在大厅里开始了一场献仪,舞蹈变得火热起来,众人的齐唱为这个不寻常的夜晚伴奏。
  虔诚的教徒一次次地要求做弥撒,并力所能及地捐献了一小笔财物,卡斯帕负责将每个人的姓名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对于那些一贫如洗的教徒,临走时我们会悄悄留下一些钱给孩子上学。在这个村庄,一半以上的孩子不能上学。
  我们在澜沧江岸狭窄而又潮湿的路上凭着运气向前行驶,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但是上帝保佑,我们的车一次次平安地通过了。

祈祷与美酒
  在澜沧江上游,建得有如小堡垒一样的永嘎天主堂突然出现在眼前。这所教堂是1867年建成的。如今的神甫是一个年轻的西藏人——吕神甫。他是这个与法国大省一般大小的教区内惟一的一位神甫。教堂里有一幅巨大的耶稣复活的画像,还有圣徒的雕塑,上面放着哈达,村子的公墓里葬着许多法国和瑞士的神甫。1996年,吕神甫奉命回到了他的故乡。他的叔祖父,泰莱斯福尔是第一位藏族的天主教神甫。现在,吕神甫要去拉萨找一个建筑师来帮他修复在一次地震中毁坏了的教堂。
  在德钦县的图书馆书架上,我发现了但丁的《神曲》——1910年的天主教的弥撒经本,1934到1938年的巴黎外方传教会的年鉴,1921年的英汉词典,拉鲁斯词典,圣徒生活文集……
  黄昏时分,我回到了茨中,一位六十多岁的天主教徒刘老师带着我参观了茨中大教堂。他很喜欢给我讲教堂的秘密。教堂大门上方的三角楣上,刻着拉丁文Venite ad me omnes que labbaratis et cnerati esti,原来拉丁文上方的中文和藏文在“文革”中被毁坏了。大钟、雕像、以及天主教修道院也在“文革”中被毁了。90年代初,这个教堂被列为省级历史古迹,政府出资修复了教父的住宅。刘老师还说,是法国神甫教他的中文,后来他自己就成了这里的老师。
  带着对已逝时光的深深怀念,刘老师给我介绍了教父住宅里每个房间的过去。他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指着两根平衡木,两颗大钉子,“这是用来给沙伯雷先生挂吊床的。”沙伯雷是个怪人,没人知道这个瑞士人为什么来。他属于文明社会里那种执拗的冒险家。他当过庄园主,旧货商,农场工人,放过电影、为盲人训过狗、拉过小提琴、当过旅馆服务生、瑞士警察、水泥匠,最后他在中日战争时在美国军队服役。战争结束时,他完全可以去美国过好日子。但是,沙伯雷却来到了茨中帮助天主教会工作。他也是惟一一位在云南北部援教的欧洲人。
  刘老师回忆说,“是沙伯雷修建的酿酒工场,是他负责为教会酿酒。”教堂下面,神甫们的葡萄在阳光下闪耀着紫色的光芒。这些葡萄品种是从法国带来的,酿出的酒总是又醇又甜,是小村子的骄傲。为了延续这里葡萄酒的传统,云南红酒业在这里种下了4公顷葡萄秧。
  星期日.我听说—位西安的神甫来此度假并将在巴东教堂做弥撒。巴东距茨中南部10公里。这是参观茨菇天主堂和巴东教堂的好机会。
  沿着大河右岸的马路走4公里就到了茨菇了。巴东教堂是1865年修建的。在一座小山丘上,一个白色的小教堂刚刚修好。小教堂建在一块结实的土地上,在胡桃林里半隐半现。路上,有许多人在急着赶路,去参加弥撒。巴东的天主教徒刚刚建成一座漂亮的水泥和砖制结构的教堂,取代了原来已被虫蛀了的木制教堂。巴东教堂里有300多个虔诚的教徒,手里拿着念珠,跪在地上祈祷,女人跪左腿,男人跪右腿。淡淡的灯光照在他们神秘的紫红色的脸上。这位年轻的西安神甫在他们的面前做弥撒。巴东下面,一条小溪形成了德钦县和维西县的边界。小维西教堂就在澜沧江上游的石头山顶。
  在这里,我见到了守护着15个天主教堂的老人,那是一位98岁高龄的可敬老人。老人干瘪多皱的脸上,留着一绺山羊胡,他至今还清晰记得那些法国神甫和瑞士神甫。尽管他年事己高,但在几个孩子的帮助下,他每个星期天还要骑马去他的一个教区传授教理,他抄下教理书中重要的章节教给识字的年轻人。老人在茨开的住所非常简陋,除了周末他都住这里,他保存着法国传教士在这里传教时期的黑白照片。
  这个星期天,老人带着帽子、烟斗和十字架,动身去他的教区了。小村子的20几户人家在玉米地里时隐时现,教区里有一座一百年历史的教堂,保持着原来的建筑结构,混合了道教、佛教和天主教建筑的风格。最让人感动的还是当地的居民。这些怒族,藏族、和傈僳族的天主教徒,组成了一个感情深厚的团体,像一个大家庭一样。为了同一化,他们都在衣服上或已变形了的帽子上、围巾上别着圣牌,带着念珠和十字架。他们的木头房子里都贴有耶稣、圣母和露着圣心的耶酥的巨幅画。这里的人没有一天不祈祷:早上去地里干活前,晚上吃过晚饭后,所有居民都在老教堂里数着念珠做祈祷。
  晚上祈祷以后,如果夜色很好,村子就会热闹起来。屋内炉灶里的火焰照亮了整个房间,地板被跳舞的人们踏得砰砰作响。所有人都载歌载舞,开怀痛饮他们自制的酒。人们总是找到理由一醉方休:婚礼、葬礼、圣诞节、复活节、新年,伴随着教堂的钟声、歌声和祈祷声,整个村庄都醉了……
  “这是一片最美的土地,我爱这片土地,我愿在这里度过我生命最后的时光。”——杜神甫的话深深留在我脑海里,这一切在我的眼里构成了无数幅神秘的画面,令我目不暇接。沉浸在这美丽的夜色中,我不再分得清现实与虚幻。是神的奇迹,还是酒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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